赵柯所在的“小腿肌肉阻断术”维权群已经安静了很久。

维权群里都是一群手术失败的女孩。现在,她们已经没了最开始的维权劲头。赵柯之外,更多人开始接受小腿无力、反弹的现状,与机构签订了二次抽脂瘦腿的修复协议。

5月26日,北京市朝阳区卫生监督所亦表示,此项手术会对消费者造成身体损害,存在严重的医疗隐患。

“无知者无畏”

从网络平台上看到小腿肌肉阻断手术的帖子,到躺到手术台上,赵柯只用了一周。

那些用户发的术前示意图跟她的腿几乎一样。即便是做了母亲,这些照片让赵柯又仿佛回到青春期——在那段本应美好的年代里,无论冬夏,赵柯都会把自己的小腿捂得严严实实。常规减肥手段也试了很多,但这块凸起的肌肉就是消不下去。

在小腿肌肉阻断手术之前,赵柯从未在身上任何一个部位动过刀子。她心动过瘦腿针,但通过注射肉毒素实现瘦腿维持时间短,需要一直补打,赵柯算了一笔账,放弃了这个念想。

但肌肉阻断术不一样。在某社交平台的帖子里,“没有副作用”、“不反弹”,被写在了最明显的位置上,阻断术整个过程被简单描绘成“挑出几个不常用的神经”。

“确实存在一些探索性质的临床试验报告,但这种试验都需要伦理报批,并不可随意实施。同时,一些探索性的临床技术有多大的参考价值、能否被大规模推广,也需要前瞻性评估。”王永前说。

他表示,“对于医生来说,一个最基本的守则就是不要对患者造成损害,而为了瘦小腿去做小腿肌肉阻断术会对人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,已经不符合伦理了。”

赵柯从帖子里看到,做完手术的顾客“跟没事人一样”,大步流星走回病房。第一次涉足医疗美容手术,她没有“做功课”的意识,草草翻过几个类似帖子后便微信联系了一家“口碑”比较好的上海某医美机构,向对方咨询师转去了一周后手术的定金。

她铁了心要做手术。回忆起麻醉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几分钟,当时的她并不害怕:“大概是无知者无畏。”

“整容就像赌博”,这6个字一遍遍在医美术后交流群里传播,“只是每个人在上台之前,都期待着自己不是做毁的那个。”

几小时后,赵柯被推出手术室,她的膝盖内侧多了两条长为2厘米的血痂。术后头几个月,她的小腿肌肉确实变软了,但代价是:她余生将永远无法久站,也与剧烈运动无缘。

“案例”

吸引“赵柯们”的帖子大部分发表于社交平台上。帖子强调手术的正向效果,比如“效果非常满意”、“腿变直了就是好看”等。

生活类博主郑心怡便是其中一个发帖人。她是这条产业链中,比消费者更靠上游的一环。在医院与她签订的合同里,她被称为“案例”。

郑心怡从未在自己的微博账号里表达过想要做医美手术。按照健康标准,她并不算胖——身高1米63、体重50公斤。只是腿上一直有“很结实的肉”。在手术前,她的小腿围是36厘米——这是她每次修片中的老大难。

郑心怡对身材感到焦虑,便动起了医美的念头——她曾做过双眼皮手术,也在一段时间内上瘾过面部局部吸脂。她私下打听,递来邀请函的南京某医美机构在博主圈里小有名气,找来的微信客服朋友圈里总有从天南海北专程去手术的网红们。

她有些“上头”。考研结束的第二天,郑心怡前往该医美机构报到。但等待她的,却不仅仅是抽脂这一单项;医生在看过她的腿形后,为她“量身定做”了一套更贴合她个人情况的方案:大腿一个对策,小腿一个对策,一台手术解决两个问题。

郑心怡听不太明白,“隐约是和抽脂难度一个级别”。但她也不太在乎——在医生嘴里,多加一个项目完全不在话下,况且也是为了追求效果好。

在出手术室后,郑心怡终于反应过来小腿神经已被切断。她在护士的帮助下量了一次腿围,35厘米,比术前缩减了1厘米。

郑心怡遵循医嘱,穿上了术后修复强压塑形裤,一步步走得像老太太一般缓慢,“动一下都疼”。最开始几天,她每一次花在上厕所的时间均超过了20分钟。几天后,郑心怡看到了自己的手术前后对比图被贴在了机构账号里。

身高1米68,体重110斤的医美咨询师吴彤同样是个“免费案例”,她于2021年4月10日完成了手术。最开始,她也是奔着小腿吸脂而来,在面诊后,被医生评估为符合“小腿阻断+瘦腿针”手术方式。

吴彤一共被切断了4根神经。

手术没有确切标准,靠院长经验决定

如果不是收到了那条来自机构的私信,郑心怡甚至可能都不会去做这样一台手术。后来,在与博主们的聊天中,她才得知,这类免费体验手术的私信往往是群发给各个网红博主,“是广撒网的”。

上述医院甚至没有夜间急诊,工作人员表示“护士家离得很近,可以赶过来”。并称“有应急处理措施”。

甘承表示,小腿肌肉阻断术在操作层面其实要求不高,只需要分辨出收缩的是哪条肌肉、切断神经时需谨慎。“这也是大家了解到的炒得很热的手术都有的一个共同特点,就是前景非常美好,有一个很好的噱头,同时技术门槛不高。”

甘承曾见过做完小腿肌肉阻断又来到医院看诊的患者。“事实上并没有明显改善。一些肌肉型小腿是资质性问题,先天骨骼发育的情况便导致了跟腱不长,连带着外脚掌着力,除非改变发力方式,否则很难改。”

同时,小腿肌肉阻断术只是切断部分神经。中国医学科学院整形外科医院主任医师王永前指出,正是因为没有标准化流程,主刀人在手术台上的自主判断将直接对术后效果产生影响:“离断得少,肌肉受影响就小一些,但是瘦小腿的效果也小;离断得多,肌肉的运动功能又会损伤得多。”

手术后,赵柯的右脚陷入了短暂的麻木。神经切断后,整条腿似乎都出了问题:“膝盖发软,动不动都感觉自己要跪在地上”。一年后,她的小腿肌肉再次变硬,反弹了回去。

切断神经之后

手术后整一年,郑心怡又一次量了自己的小腿围:35.5厘米,与手术后即刻量的腿围相比,又反弹了半厘米。

腿围变化不大,可其他部分改变则是巨大的。“不能久站,没力气”,郑心怡如此形容手术后的一年,她一天的站立时间上限不能超过三小时。四川大学华西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徐严明表示,神经一旦切断很难再生,切断的那部分功能就会直接丧失。

身为医美咨询师,吴彤比其他人更了解这项手术的风险。“但是我自己本来也是一个不爱运动的人,不需要在意后期会不会影响剧烈运动。”吴彤解释,“我自己权衡利弊之后,觉得能达到我想要的效果,那些弊端我也是可以接受的。”

2020年10月,社交平台上维权的女孩们成立了小腿阻断术后失败交流群,赵柯也在其中。她曾在医美交流大群里呼吁手术失败的顾客共同维权,却鲜有人响应。“估计觉得自己赢不了,也都无所谓了。”赵柯猜测。

维权并非易事。维权的方向,只有经济赔偿和使用其他项目达到最开始的瘦腿诉求两种。但阻断术后的小腿永远无法恢复如初:神经一经离断,再次接上便是世界性难题。

也因为没有医生专门从事该项手术的后遗症研究,没有人可以解答郑心怡们的疑问:随着年龄的增长,肌肉进一步萎缩,会不会有更大的问题?

现在,维权群里的受害者们,许多人已经接受了小腿无力、反弹的现状,与机构签订了二次抽脂瘦腿的修复协议。

在肌肉阻断一年后,郑心怡用一双健康小腿的代价放下了身材焦虑。原先因修图过于麻烦而产生手术念头的她重新拾起了这项技能:“作为博主,其实大部分粉丝和你都见不到面。修图能解决的,就不要再麻烦做手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