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俊学
周敦颐的《爱莲说》流传千古,家喻户晓,而他在永州为官时所写的《拙赋》及赋中的政治理想与人格精神尚不为更多人所知悉。说来惭愧,身为永州人,我也是近日在翻阅《周敦颐集》时,才对这篇散文有所了解。慢慢品读,感触良多,受益匪浅。
这篇《拙赋》仅40字,加上序25字,总共只有65字：或谓予曰：“人谓子拙?”予日“巧,窃所耻也,且患世多巧也。”喜而赋之曰：“巧者言,拙者默；巧者劳,拙者逸；巧者贼,拙者德;巧者凶，拙者吉。鸣乎!天下拙,刑政彻。上安下顺,风清弊绝。"此赋虽短,却言简意赅,对巧者和拙者这两种人刻画惟妙惟肖,入木三分。我们从中可以领悟到周敦颐以拙为诚和为人守拙、为政守拙的政治思想和主张。
在这篇短文里，周敦颐笔下的巧,是指虚伪、华而不实的一面；所指的拙,则是朴实、真诚与实事求是的一面。他从四个方面将“巧者”与“拙者”进行对比。语言上,巧者善于辞令,经常用花言巧语表白自己,哄骗别人;而拙者忠厚老实,常常少言寡语,信守“沉默是金”。在行为上,巧者拉帮结派,投机钻营,无孔不入,活得很累；而拙者心无杂念,处世泰然,无帮无派,活得自在、坦然。在道德上,巧者损公肥私,损人利己,毫无底线,是地地道道的“贼者”;而拙者正大光明,清白守洁,自重自律,是名副其实的“德者”。在结果上,巧者因多行不义必自毙,迟早有一天会自食其果；而拙者无欲则刚,问心无愧,自然会吉祥安宁。最后他感叹道,如果天下皆拙,官场风清气正,就会出现安顺和谐的局面,各种弊端和不良风气就会得到有效抑制。
《拙赋》构思精巧,寄寓深远。文中提倡的思想与《道德经》中的“其政闷闷,其民淳淳,其政察察,其民缺缺,祸兮，福之所倚;福兮，祸之所伏”的意思,有着异曲同工之妙。它的诞生,给当时混浊的官场注入了一股清流,“为官清正,脚踏实地”的为政思想,在官场中产生了广泛的共鸣。后人为纪念周敦颐,在永州通判厅的后面建“拙堂”,将《拙赋》刻于石碑之上,以提醒官员,要守住“拙”的本分,做人为政要以拙为荣，以巧为耻,杜绝投机取巧,哗众取宠的丑恶行径。后来,到永州任知府的胡寅,读了《拙赋》后,感慨不已,认为不仅做人要“拙”，而且为政也要“拙”。于是,他将“拙堂”更名为“康功堂”。并赋诗道：“政拙催科永陵守,实赖贤僚相可否。邦人复嗣海沂歌,仓廪虽空闾里有。”胡寅认为,国家不可与民争利,只要百姓富足,国家就不会亏空,只要百姓生活有保彰,国家的平安才有指望,其对"拙”的感悟和周敦颐一脉相承。周敦颐的友人何平仲在读了《拙赋》后,如获至宝,立即回诗一首《题茂叔拙赋》:"诚者任其真,安知拙为拙.舍伪以存诚,何须俟词说."其解读和感悟很是耐人寻味。由此可见,拙政思想已为当时官场所推崇和认可。
周敦颐的一生,坚持知行合一。无论是为人、为官、还是为文，总是用自己的高尚行为践行着自己的思想,并使两者达成了高度统一,成为后人竟相学习和推崇的典范。论文章学问,他留下了《太极图书》《周子通书》，以及千古名篇《爱莲说》《拙赋》等,人们称他是"上承孔孟,下启程朱";论政绩,他为官三十多年,不论官大官小,始终是爱憎分明,刚正不阿,处理公务和查办案件,求真务实,公道正派,不听招呼,不徇私情,不受贿赂,所到之处,皆有"政事精绝,宦业过人","操行清修、才术通敏、凡所莅临,皆有治声"的评价;论品行,他自然朴拙,尘视名利,处事公正,清白守洁,既不愿像陶渊明那样消极避世,又不想攀附权贵追逐名利,从分宁断案到南安罢官,从合州被小人诬陷而不争到虔州大火被问责而不辨,其人其事深为后人称道和敬仰。苏东坡感慨道:"先生本全德,廉退乃一隅。因抛彭泽米,偶似西山夫。”然而他一生仕途，却官不上知州，没能在更大的舞台上展露风采，留下典范。究其原因，也许就是做人为政太拙，不擅拍马逢迎，不愿俯首帖耳，不会弄虚作假，不懂自我溢美。正如有句名言所说：“美德良心和真知灼见极有可能阻碍仕途。”
在现实社会中,周数颐所提到的巧与拙的现象普遍存在。一些巧者,苦心积虑,总试图搞出点什么名堂,总希望获得什么意外的机会,总想走什么捷径,赚得意外的便宜。他们为了一己之私,上窜下跳,奉承拍马，奴颜婢膝,蝇营狗苟,什么事都干得出。一朝有权,盛气凌人，胡作非为。嘴上滔滔谈信仰,心中窃窃念私欲,结果"念来念去”，念得厚爵高位,念成"大腐巨贪",实在令人骇然。而一些拙者，做人为官,拙诚相见,光明磊落,宁愿简单纯朴,宁愿默默无闻，宁愿被视为笨拙迂腐,也不与投机取巧,巧言令色之徒同流合污。巧者一时，拙者千古。做人的最高境界，就是宁拙毋巧，抱朴守拙。
时至今日,周敦颐的这篇《拙赋》,仍然是一股影响世道人心的清流,依然是一道警策后世的人性之光。世风日下的今日,做人为官干事,不仅要熟读《拙赋》,更要深入理解"拙"的真谛,践行"拙"的品质。去掉浮躁,去掉浮夸,去掉急功近利,去掉欺蒙拐骗,不妄为,不乱为,不折腾,不扰民，不忘本心，守住底线。如果天下多一些持守本色的"拙”，少一些花拳绣腿的"巧”，做到"清"者自清,"慎"思笃行,"勤"政为民,就能清风徐来,风清弊绝。
“天下无个事,巧著事便生。濂溪一赋在,座右不须铭。”无论世界如何变化,周敦颐的《拙赋》所蕴含的真理,将永远名垂千古、熠熠生辉。
